上一篇提到,當初開始學日語,其實沒有甚麼宏大的目標。
純粹就是因為很喜歡 RPG,又很想知道遊戲裏的角色到底在說甚麼。於是由五十音開始,先解決平假名,然後很自然地進入下一關:片假名。
最初還以為,片假名只是換了另一套寫法。
既然平假名也記得下來,片假名大概就是再背一次吧。事實上,要記住片假名怎樣寫,本身的確不是甚麼大問題。
真正的問題,是記完之後,才發現它們原來會組合成一些很可怕的東西。
例如:
THE LORD OF THE RINGS
變成日文之後,就是:
ザ・ロード・オブ・ザ・リング
第一次看到時,我只能逐個字慢慢讀:
ザ……
ロード……
オブ……
ザ……
リング……
讀完一輪,不知道是甚麼。
再讀一輪,還是不知道是甚麼。
明明每一段都很有自信地讀了出來,合起來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甚麼。
到後來不知唸了多少次,才突然醒起:
「等等,這個難道是 The Lord of the Rings?」
那一刻的文化衝擊真的非常強烈。
不是因為我不懂英文。
最大問題正正就是,我本身明明懂。
熟悉的英文,換了一張面之後就認不出來
那種感覺,有點像拿著一張熟悉人物的照片,卻被切成十幾塊,再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拼好。
你知道應該見過這個人,但一時間就是認不出來。
於是只好盯著那張臉,認真研究:
「你究竟是誰?」
後來終於認出來,才發現原來是每天都見到的那個人。
片假名外來語帶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。
明明是自己認識的英文,換成片假名之後,突然像戴了假髮、貼了鬍鬚,再配上一副墨鏡站在面前。
我不是完全不認識它。
只是它明顯不想讓我認出來。
最難的不是片假名,而是「蝦子餅」式英文
所以,當時片假名怎樣寫,真的不是最大難關。
真正令我苦戰的,是那些很像「蝦子餅」形式、通勝學英文般的拼法。
每次看到一串片假名,我都要先逐個字讀出來,再把整串聲音放進腦內慢慢攪拌,看看能不能還原成某個英文。
有時讀一次便猜到。
有時讀十次也猜不到。
最令人不服氣的是,揭曉答案之後,往往還會發現:
「這個英文我明明識的啊!」
於是再回頭看那串片假名,心裏便會出現一種很複雜的感受。
既不能說它完全不像,又很難說它到底哪裏像。
感覺所有線索其實都放在眼前,只是它們非常有組織地阻止我找到答案。
後來幾乎連英文也忘了怎麼講
與這些日式英文拼音苦戰得太久,還出現了另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。
那些片假名讀法開始黏在腦裏。
有時明明想說英文,腦內首先彈出來的卻是日語版本。
英文發音仍在後台載入,片假名已經搶先完成輸出:
ザ・ロード・オブ・ザ・リング。
而且還說得異常流暢。
最初只是看不懂片假名。
後來卻變成看得懂片假名,但差點忘記原本的英文怎樣說。
明明只是想多學一種語言,最後卻差點把原有的語言也一起改裝了。
有一段時間,我甚至開始懷疑:
究竟我是正在學日語,還是正在用日語重新學一次英文?
第一次強烈感受到甚麼叫文化衝擊
現在回想起來,學片假名本身其實沒有太多戲劇性。
真正精彩的,是記住片假名之後,開始接觸各種外來語的那段日子。
每看到一串新的片假名,就像收到一道沒有提示的猜謎。
先讀出來。
再讀快一點。
換個重音再讀一次。
最後仍然猜不到,便只好查答案。
然後看著那個自己本身完全認識的英文,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片假名帶給我的第一次強烈文化衝擊,就是讓我發現:
原來一個自己非常熟悉的英文,只要換一套發音重新出場,我真的可以完全不認得它。
最後,片假名總算是學會了。
至於英文發音,也幸好大致保得住。
只是直到現在,有些詞一出現,腦裏仍然會有兩個版本同時搶著開口。
而且片假名版本,通常聲音比較大。

